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扇里清風

發布時間:2019-10-14

作者自用香妃扇

  我是偶然路過這條街的,在這間十平方米樣子的店里認識的老陳。沿街朝北的鋪子,左右幾家賣衣服、開餐館,他租了人家的房子賣扇子,店門一關,吵吵鬧鬧的周遭瞬間安寧,儼然世外桃源。兩個一米來寬的玻璃柜臺,柜臺上兩只紅酸枝做的破扇匣,柜臺后面幾把椅子、一個小茶幾、三個櫥窗,扇面、扇骨見縫插針,把屋子塞得滿滿當當。里面走路需要十分小心,否則很有可能踩到那只趴在玻璃柜臺旁睡覺的小黑貓的尾巴。緊湊的空間里,獨獨東向的那面墻上一派清朗,只掛了一個精致的老鏡框,一把女式檀香扇的扇頁全部展開鑲在了鏡框內,扇頁上燙花燙了兩只鳥立在一桿花枝上,做工略顯粗糙,不過他當是寶,鎮店之寶。

  十多年前我初識折扇,常去他的店里看扇子,來來回回一些時間熟了,他就不與我客套了。每次去時,他大多站在柜臺外面替客人裝扇面,裁紙刀裁了一地廢棄的扇面,小黑貓就在碎紙片上亂撲騰。他把我讓進柜臺里邊翻扇子,“頂好你拿在手里多摸摸”,他說那是在幫他盤扇骨,盤出了包漿更好賣了。店里的扇子多半是玉竹、梅鹿竹,一把把制作得細節精良、絲絲入扣,一把把打磨得光滑如鏡、珠圓玉潤,便宜的四五十元,貴的四五百元。我的第一把扇子就是買的他店里的梅鹿竹扇骨,120元。大骨竹底蠟黃,獸紋斑痕星星點點交織在一起,似繁花盛開,疏密相映成趣。等他忙完事,我們一起坐下喝幾杯他泡了不知多少遍的茶,有時有他的朋友,依然是這樣的茶,淡如白水了,依然喝得自在。

  過去有位畫家錢化佛,嗜扇成癖,扇子要從每年梨花寒食開始,直用到龍山落帽。他的扇子花樣繁多,扇骨有象牙、湘妃、紫檀、檀香、燙花、波羅漆……扇頁有生肖扇、梅花扇、父子扇、兄弟扇、夫婦扇、革命扇……林林總總600多柄,各備一錦袋,極為講究。文玩中我喜歡用竹子做成的物件,臂擱、香筒、擺件等,對折扇尤其情有獨鐘,曾經如集郵一般在老陳這里集了一柄接一柄,算算20來柄,形制也各不相同,如意頭、和尚頭、燕尾、魚尾、銅鼓頭、挑燈方……當然區區20來柄比不了錢化佛那洋洋600多柄。老陳說趙眠云更了得,集藏折扇數千柄,有名的書畫家無論潤金多少,相距遠近,都要設法求來。我不久找到1927年至1930年間,趙眠云將所藏扇頁珂羅版影印成《心漢閣扇集》,一年一集,山水、花卉、仕女、走獸等分門別類,吳昌碩、吳湖帆、張大千、高野侯……十分壯觀。趙眠云老家是富戶,到他中年家道中落,從上海避寓蘇州鬻字鬻畫,只能靠一支筆糊口。在境遇窘困中,不得已將數千柄折扇在焚去若干后所剩漸漸變賣,但還是在四十六歲就黯然離世了。范煙橋為他征集賻金時寫的小啟再好,那數千柄折扇不過跟他蕭條身后一樣,隨流水,沉滅在了風霜里。

  那天大伙兒聊著聊著,老陳突然頓了頓,說在街上遇到黑龍江下鄉時相戀的女孩兒了。他喊出她的名字,卻立在原地相對無言,想說不知道如何開口,匆匆互留了電話,他狼狽而逃。上世紀七十年代末,兩個年青人歡歡喜喜一起回到大上海,男孩兒將女孩兒介紹給自己的母親,誰料女孩遭到了母親的嫌棄。起初兩人還懷著希望,暗地里魚雁不斷,但也不過一年光景,女孩兒的來信讓男孩兒的母親發現了,那些信件被大發雷霆的母親當著男孩兒的面一封封撕碎。男孩兒不得不聽從母親定下的一樁親事,與另一個女孩兒湊合過了大半輩子,心底這些年又常常悔恨自己年輕時太過孝順:“當年那么苦,虧了她照顧我。幾十年了,她老了,可我還是一眼認出了她。剛回上海時我送給她一把扇子,用身邊不多的錢買的一把檀香扇,我告訴她扇頁上的兩只鳥是相思雀,她聽了開心,笑得真甜。后來她知道我結婚了,托人把扇子還給了我。”“就是你墻上這把?”我問。“是的,之后我沒有臉見她,扇子成了我的寄托。”他壓低了聲音,后來沉默了。望著他皺褶的臉,時光仿佛回到了三十多年前,那個初戀的少年郎……往事成空,還如一夢,只有那只小黑貓靠著玻璃柜臺靜靜睡著,一切置之度外。

  現在的書畫市場,有太多的緣分讓你遇到幾柄好折扇。那年有一柄陸小曼、周鍊霞、龐左玉等解放前女子書畫會成員合作的格景扇,在京從數千元拍賣到了十多萬。有位友人當天正在拍賣場內,時見舉著的號牌此起彼伏連成了五線譜。拍賣之后的一個月,我去老陳店里打發時間,遇上位他的友人,談笑間他不無得意地提起這柄扇子,原來是他收入囊中。見我有點嫉妒和失落,老陳和我打趣,不如買幅店里的美人扇面配扇子,聊作安慰。我當然沒要,他賣的大半是從蘇州批發來的庸脂俗粉,怎么比得了一眾名媛好手的佳作。說話間,老陳露出“詭異”的笑容,打開柜臺取出一把扇骨來:“要么換它?”我接過遞來的扇骨仔細端詳,竹色棗紅,周身凝潤,兩片大骨,一面蠅頭小字寫得秀逸、刻得秀逸,一面藤蔓疏籬,畫得清逸刻得清逸,落款兩字,“子安”。“子安?”我有些驚訝。“前幾天老朋友拿來寄賣的,老東西了。”他說。子安是于子安,同治、光緒年間的扇刻名家,他的作品向來是愛扇者難求的珍品。我把扇骨看了又看,不舍地還給了老陳,說考慮幾天再做打算,其實口袋差了些銀兩。一個星期樣子,我告訴他那筆數目湊足了,然而得到的回復是已經賣掉,有位朋友瞧上眼后立時銀貨兩訖。我極為失望,滿心是折戟沉沙之痛。

  這以后他的店我去得少了,偶爾路過進去,也是配張空白扇面就匆匆離開。他總說有空常來坐坐,沒想這一晃有了十多年。前些日子他來消息說扇子店關張了,房東的小孫子長大了,出國留學差筆錢,想著把這間鋪子賣了好應急。老陳理解人家的難處,不介意合同未到期,臨時找了倉庫先堆了那些扇子,準備找家新的店鋪再做生意。有好心的朋友勸他,七十好幾了,該休息休息了。他不愿意,說折騰了二十多年扇子,放不下了。朋友認定他心里放不下的是那個“她”,一定要把檀香扇再掛上只有他們兩人的屋子朝夕相對。沒想老陳說前兩年她患了重病,過去了,這輩子對她已然全部放下,只愿和老伴兒過好現在每天的日子:“老伴兒人算不錯,爭爭吵吵幾十年,對我對家里卻照料得井井有條。”老陳賣了子安扇子的事其實我早就放下,他這一生最大的牽絆要放下更難得多。我想我能理解他,他當年一定痛苦地掙扎過。

  老陳珍藏了一把紅香妃扇,那個盛夏那個午后他彎下腰用紅香妃扇朝著小黑貓扇了兩下,說:“空調里的風不舒服,扇里的風,才是清風。是不是?”小黑貓沒理他,閉著眼睛,睡得正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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